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斯人虽去,风范长存:周年共忆刘统老师(十)

发布时间:2023/12/16 12:41:00


深切缅怀刘统老师


2018年年底,我们团队正着手策划制作《亚太战争审判》其中三集《中国审判》。对于这个选题,三位导演戴诚娴、宣福荣和我完全是迷茫的。国内的史料有限,不成体系,给纪录片的创作带来了很大的难度。

这时,程老师帮我们引荐了东京审判研究中心的刘统老师,说他正在做一个国家课题,主题正是关于战后国民政府对日战争审判。关于这个话题,刘统老师已做了大量前期基础性研究,从台湾、日本等多地的档案馆、图书馆搜集到了很多一手史料,请教刘统老师一定会对我们纪录片的创作大有裨益。

就这样,我们三位导演与刘统老师约好,在交大闵行校区见面。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刘统老师。记得那是一个温暖午后,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吃了顿简餐,下午就冲到刘统老师的办公室“挖宝”去了。

刘统老师知道我们的来意,毫无保留地把电脑里的资料一股脑拷给了我们,足足有近200G的文件。里面有图片、视频、翻拍的文件,还有他已经基本完成的课题手稿。本来我们还有点忐忑,刘统老师会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资料给我们,毕竟书还没有出版,如果独家资料流出也是麻烦的事儿。然而,刘统老师丝毫不介意,只是说:“可能有些写得还不是很完整,可能再过一段时间,我会把里面的资料写得更详细,更全面。”

从刘统老师的手稿与资料中,我们理出了三集《中国审判》的逻辑主线。至今我都还一直很感慨,如果没有刘统老师所做的大量基础性研究,从数以万计的档案与文件中剥丝抽茧,厘清国民政府战后十个军事法庭对日审判的脉络与细节,就不可能有三集《中国审判》的完成。

第二次见到刘统老师,是在我们的纪录片制作接近尾声的时候。因为他实在太忙了,好不容易抽出一点时间接受了我们的采访。那次是一个工作日的晚上,他约我们7点到他徐汇的办公室。这次,他的书《国民政府审判日本战犯( 1942-1949 )》的样书已经出来了。他很高兴地给我们展示。在采访中,他的总结掷地有声,有理有据,从法学、史学等角度对国民政府对日审判给出了中肯的评价,为我们的纪录片增加了客观性与权威性。

虽然与刘统老师只有短暂的两次接触,但我由衷地感谢刘统老师。我深信系列纪录片《亚太战争审判》能够完成,并获得多项国内外大奖,是因为我们站在了多位学术巨人的肩膀上。而刘统老师就是这样一位“巨人”,他无私地与我们分享了他的研究成果,给予了我们莫大的学术支持,他治学严谨,默默耕耘,才使得70多年前那段战后审判的历史被系统性地整理挖掘了出来。在刘统老师离开我们一周年之际,我们深切地缅怀刘统老师,希望他在天堂一切安好。

作者敖雪,上海电视台纪录片中心导演。


《斯人虽去,风范长存:周年共忆刘统老师》编后


2022年底,刘统老师离世以后,程兆奇老师说,大家在群里表示哀思,不如都写成悼文吧。我建议请程老师先写,一是理当如此;二是当时的上海放开不久,尚笼罩在高浓度的新冠病毒之中,除了住在世外桃源的程老师,几乎人人中招,研究院师生也大多染阳。他应允后,不日便拿出一篇近万字的《忆刘统》。转过年来,大家的病情渐有好转,但期末、春节、追思会接踵而至,此事就被耽搁了下来。直至最近,一周年将至,程老师重新提起。去年讣告带来的猝不及防被时间冲散以后,我们对刘老师的怀念便伏在心底默默滋长。如石鼎老师所言,当意识到刘老师离开已经一年的时候,竟有种看到讣告时的突然之感,因为这一年来,他好像还在我们中间,忙着考察和讲座。

我们战争审判研究工作群,除了研究院师生,还汇聚了常年与研究院合作的校外学者、编辑和媒体人,所以消息一经发布,征集的范围便逸出原定。最终的20余篇来稿中,既有刘老师的朋友、学生,也有审校过刘老师书稿的编辑,采访过他的记者,甚至还有未曾与刘老师谋过面的读者。在大家的笔下,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刘老师。大概是曾经从军的缘故,刘老师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印象,不过,只要他一说话,满口的京片儿又使他“威严”不再、亲切备至。在看到赵玉蕙老师谈及的十多年前她与刘老师初识的场景,以及程维荣老师所说的“兼具军人气质与学者风度”时,这样的形象又生动地浮现在脑海。

储老师、曲学姐和瑞琪不约而同地提到刘老师的声望。无论是对刘老师的课程和传奇人生的耳闻,还是新书签售会的盛景,反映的都是这一点。去年讣告发布后,阅读量很快便突破20万,留言也达数百,朋友圈中满是悼念;追思会上,包括三任党委书记在内的学校领导和上海市的领导高坐满堂。这都印证了刘老师覆盖民间和官方的影响力。

中心刚刚从剑川路搬回学校时,曾暂居在学院505办公室。说是“暂居”,但这段时间也差不多覆盖了我的整个硕士生涯。硕士时的课业远重于博士,所以那时我常去自习。有次好友张琪的先生毕帅帅来到交大,提出一定要来办公室看看。老毕与外向的张琪截然相反,是个最典型的i人,张琪在旁时,他常常不发一言,所以我们虽然常见,但并不算熟络。这次的主动提议让我颇觉意外。后来才知,他是听说刘老师的办公桌和书籍就在我们办公室,而刘老师的每一本书,他都仔细看过。老毕观摩刘老师办公桌和书柜时的神态,说是“朝圣”,也毫不为过。不久前他得知刘老师遗作《转折》即将出版,又马上来信,问我是否能够拿到,助他先睹为快。

刘统老师追思会时,我正忙碌于会务琐事,某个瞬间忽然看到坐在媒体席上的法学院同学李德旺。德旺并未跟我说过要来参加追思会,我也不知道他是何时悄然落座的,更想不出他跟刘老师会有什么交集。会后才知,也是读过刘老师作品的缘故。德旺外粗内细,车老师的一句“书比人长久”,便让他听出了心疼和责备。那天与会者都获赠《战上海》和《火种》,德旺还特地请车老师和姗姗姐签字,说是弥补未得刘老师题签的遗憾。这次征文,我给德旺发去通知,但因彼时他正作为学校的“文治之星”,受邀在各院巡回演讲,所以本以为会拖时很久,不想两天之后,便发来一篇长文。他真是能把时间安排紧凑,以致所有事情都能做的从容完满。

陈亦楠、俞洁和敖雪三位老师都因纪录片《亚太战争审判》与刘老师结缘。短短几次接触,敬业、热情、和蔼、无私等印象便打在几位老师心中。如敖老师所说:“没有刘统老师,我们三集《中国审判》是做不出来的。”即便是今天,国民政府对日战犯审判也尚非哪怕仅限于学界的常识。因此在四五年前拍摄纪录片时,复原历史所面临的阻碍可想而知。刘老师是将国民政府审判拉入学界视野的学者之一,他的文章提纲挈领,对于该领域的研究有着开宗明义的价值。他的加入,为三集《中国审判》提供了稳固的学术支撑,也助成了整部纪录片的拍摄,这都是可以想见的。但刘老师的“功用”远不止于此。国民政府审判这段历史不像党史那样脍炙人口,因此在有限的言语中,满足采访者所需其实很难。而刘统老师的好口才则使他不惧于此。正片出来后,学者的镜头不算很多,但还是能够感受到刘老师讲述时所独有的明快和生动。这点几经验证。《战上海》刚刚出版时,电视台的记者频来办公室采访,刘老师也是这样侃侃而谈、毫无卡顿。刘老师去世后,法学院一位老师的悼念让人印象深刻:“一开始听刘老师的课是为了追星姚明,却着实被讲课内容吸引,身后的姚明反而成了普通同学,后来便常常专门蹭课。”当年姚明也慕名选课的故事早已听说,而能将明星的光芒掩盖,把学生拉回课堂,刘老师的口才不待言而自明。

在撰写《战上海》和《火种》的那段日子里,刘老师常常工作到晚上九点以后,一整栋楼只有他的办公室还是亮着的。读了向先生、龚老师和素萍姐的回忆后,方知熬到深夜是刘老师的常年以来的工作状态。每次想起路过元培路时抬头望向五楼,看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的场景,都非常心疼,如许仲毅老师所说,刘老师的每一部著作都是“用心血浇灌而成”。

徐持、毛晓二位学姐和张希是法学出身的青年学者,她们在研讨会上的发言,都是口齿清晰、气势非凡,没想到三位的感触落到纸上,也是那么的细腻动人。不论会间的启发、实习时的指点,还是餐桌上的甜品,都是刘老师对我们后辈的慈爱。而刘老师在孙莺老师辞职回归家庭时所说的那句“没有事业的女性会失去地位和价值”,以及让他的学生陈天慧不究枝节而着眼大处、不钻小题而广读通史的做法,则是以自身的阅历为后辈的职业、学术生涯把握方向。

从老师们的文字中,我也了解到刘老师早年的经历和想法,如他与石老师和高建国老师的交往等。最让人感慨的,还是车老师提到的求学之路。以前便知刘老师在特殊年代经历了人间至惨,但未及联想这也使他的学习生涯饱受摧残;以前便知刘老师年轻时学过钢琴,只觉在那个年代,这应是个风雅的爱好,但没料到钢琴竟是他在人生谷底的精神寄托。我虽然读历史,但仍然难以想象刘老师那代人的遭遇。刘老师在讲座时,开讲之初的自我介绍令人印象很深。几乎每次他都说:人的一生遇到一位名师就很幸运,而我遇到了两位,一位是山东大学的王仲荦老师,一位是复旦大学的谭其骧老师。以前只道这是不忘师恩,联系他的早年经历才知,重归学校是刘老师一生中的转折,于他而言,两位老先生不只是传道受业的恩师,更是拯救人生的恩人。前辈在那样的环境中尚能死地后生,我们更要惜时惜福,感恩眼前所有,断无怨天尤人,把人生不快全部归罪于身外因素的理由。

12月7日,怀念刘老师的推送已更新至第六期,我在公众号后台看到长篇留言,冒昧加上作者微信,请求授权推送。互道姓名后,可能因为我的名字中有个“鲁”字,所以对方第一句话就是“感觉你也是山东人?”再问才知还都是济南的。聊了好一会儿。作者陈萌医生自十多年前到交大访学、上过刘老师的选修课以后,便一直关注他的动态,谦称“编外”的“非正统”学生。惊悉讣告后,陈医生痛心、不甘,发愿一定要去刘老师的安息之地。他几经辗转,终于抵达,在碑前与刘老师对饮、畅聊。看到两位的交往和陈学长的深情,感叹好学者和好书真的能让学生、读者终生受益,也可见刘老师这些年所获的大奖皆非殊荣。昨晚,我与陈医生在兴国路的一家餐厅约饭,谈起我们的刘老师和我们的家乡,还拍了一张合影,发给同是济南人的车老师。人生的因缘际遇真是难以想见。这篇留言带来的意外相遇,成为编辑怀念专辑的最奇妙的收获。

至此,“斯人虽去,风范长存:周年共忆刘统老师”专辑便告一段落。需要说明的是,“斯人虽去,风范长存”出自程维荣老师的纪念文。看过大家的文章便知,这八字一定是刘老师所有朋友、学生、读者的内心写实。许仲毅老师在追思会上说过一句令人动容的话:我会永远怀念刘统,直到我与他下次相见。我想,这也是所有撰稿人的共同感受。

作者曹鲁晓,上海交通大学法学院博士研究生。